如果真公主在此,定也希望你继续走下去,不要被宫里那些人影响心志。公主无非是一个名头,只有无能之人才会拿血统说事,真正重要的,是能做多少事,能庇佑多少人。”
唐嘉玉沉默许久,低不可闻问:“万一我做不到呢?”
她表现得风风火火、自信十足,其实很多时候她都在害怕。她怕自己判断错误,怕自己运气不好,怕自己眼高手低。如果只有她自己,赌错了也就错了,无非从头再来。但如果背负了其他人,她凭什么让别人为她的错误受过?
前面就是唐嘉玉的屋子了,纪斐停下,望着她的眼睛,认真道:“我们谁都做不到,没有谁生来就全知全能。但你有一句话,我觉得很对。”
“不要回头,旧事念多了,人也会变老变旧,无法再做任何事。只管往前走,哪怕是天大的事,等天塌下来再说。”
纪斐拍了拍她的肩膀,然后转身,精准地从草丛里拎出来一个小女孩:“晴娘,你又偷跑出来做什么?小心回去我告诉温慧!”
正是傍晚抢了唐嘉玉干粮袋的那个小女孩。她悄悄跟着他们两人,一路藏在草丛里,以为大人没发现,然而孩童的把戏在大人眼里,稚拙得可爱。
唐嘉玉笑了笑,问:“大晚上跑出来很危险,你为什么跟着我?”
晴娘眼巴巴盯着唐嘉玉,片刻后从身后拿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,递给她。
唐嘉玉愣了:“这是什么。”
晴娘声音细弱蚊蝇,道:“危险。”
唐嘉玉皱眉:“什么危险?”
纪斐看着晴娘,却懂了。他接过布包,掀开,里面正是唐嘉玉的炊饼。
唐嘉玉怔住,纪斐说道:“淮南仗打了很久,粮食一直是珍贵而危险的。炊饼装在漂亮的香囊里,会被人盯上,被抢都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纪斐将炊饼重新包好,递给唐嘉玉:“这样,就一点都不显眼了。”
唐嘉玉愣了许久,俯身看着晴娘,认真道:“谢谢你。我知道了,以后不会再做错了。”
晴娘极小幅地笑了下,小得像是唐嘉玉幻觉。她结结巴巴问:“你是仙女吗?”
唐嘉玉意外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阿婆说,只有仙女,才能在没饭吃的时候变出粮,在发洪水的时候变出船,在有坏人的时候赶跑坏人。”
唐嘉玉揉了揉她的头发,道:“我不是仙女。世上本就没有神仙。”
“是吗?”晴娘肉眼可见变得失落,低头道,“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家。小黄要等好久了。”
“小黄是谁?”
“我们家门口的狗。”晴娘掰着手指头数,“还有小黑,小白……”
纪斐轻声和唐嘉玉说:“她的外婆被乱兵杀死了,白将军是从煮锅里把她救出来的。从此之后,她就不敢和人说话了,唯有在温慧身边能放松些。她很喜欢你,这是我听她说过最长的话。”
唐嘉玉心底被狠狠撞了一下,她看着面前的小女孩,无法想象一个孩子要如何面对这种事。
唐嘉玉蹲身,正视着晴娘的眼睛,说:“世上虽然没有神仙,但有很多人,可以做成阿婆期盼的事。我向你保证,很快,你就可以回家了。”
晴娘眼睛骤然变亮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唐嘉玉指向后山,说,“等桃花开放,等麦子变黄,你就能回家了。”
晴娘看着山峦,终于像个孩子一样,眼中亮起期待的光。唐嘉玉看着心酸,纪斐暗暗叹了一声,将晴娘抱起来,说:“你早点睡吧,我得带她回去了,要不然温慧该担心了。”
纪斐背对着她挥挥手,便抱着晴娘,大步走向破破烂烂的营地。风过群山,林木如浪潮般一层叠一层,沙沙回响,唐嘉玉站在风中,看着他们两人渐行渐远,晴娘趴在纪斐肩膀上,安安静静望着唐嘉玉。
唐嘉玉没忍住,忽然道:“等等。”
纪斐转身,唐嘉玉静了半晌,问:“你们很缺粮草吗?”
“当然。”纪斐道,“你今日不都看到了吗?”
“缺多少?”
纪斐耸肩:“不知道。兴许,是十万石?”
十万石?唐嘉玉皱眉,没好气道:“你可真敢想,你怎么不去扬州抢粮仓呢?”
“我想啊,但我没法靠近粮仓。”
“那你就敢靠近我的商船?”
“你不是说这件事过去了吗,怎么还提?”纪斐无奈极了,捂住晴娘的耳朵,“晴娘不听,等你长大以后,可要做一个诚实、善良的女人。”
唐嘉玉温柔地笑了下,拿出弓弩,纪斐连忙撒腿就跑:“一言不合就动刀动枪,能不能讲点道理!”
纪斐抱着孩子,依然像个天真无邪、不谙世事的富贵公子,哼着歌走远了。唐嘉玉看了一会,转身进屋。屋里果然被收拾得干净妥帖,唐嘉玉在屋中站了许久,点亮烛火。
摇曳的火光中,她徐徐推开从楚文渊身上抢来的制书,和淮南道的舆图。三份笔墨并列放